颜随原点头,总算是跨过最后一个石阶进来,坐在石卓旁微微喘气,你等了很久?
还好。向嘉余回道,事实上,我这几天一直住在这。
说完,他又转头继续去眺望,原来前方就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湖泊,从凉亭往下俯瞰就能看到全貌,秋日阳光映在湖面上金灿灿的像是油画一样,再有红枫林做铺衬,别有一番风味。
颜随原也跟着欣赏起美景,以前他很少会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赏光,生活的重担让他只能顾得上眼前的苟且,没有闲心思看看远方,所以他很少能有机会这样心平气和的坐下来看风景。
你一个人来,就不怕我吃了你?向嘉余似乎总算是看够了,回头笑着调侃他,卓阳冰那人能放心?
颜随原一愣,继而也笑了:他是有些不放心的,主要怕你说他坏话。
幼稚。向嘉余嗤笑一声,快三十的人了还改不了,长不大的臭小孩。
他嘴上说着这些,眼底却全是温柔,想必是真的喜欢卓阳冰这个弟弟。颜随原知道他肯定还有话要说,也不着急催问,只是耐心的等他开口。
向嘉余很欣赏他的这份从容,不禁感叹说: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很难相信你竟然才二十一岁。
老成的像是三十岁。
颜随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夸奖,不过他还是轻声说道:老成也没什么不好,可以少走很多弯路。
如果不是因为生活所累,谁不想当个长不大的娃娃,只是头上没有那顶能遮风避雨的瓦片,人不学着提前长大不行。
向嘉余也懂这个道理,他沉默片刻后才又说:上次你们订婚,我没能参加,真遗憾。
不过,估计等你们结婚,我可能也去不成了。
颜随原抬头,认真地看他问:你又要走了吗?
是啊。向嘉余笑眯眯的,抬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,比你老公聪明多了。
我当年是真没看出来那傻小子将来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孩子,总担心他被人骗。
颜随原轻咳一声,解释说:他也没有那么笨,平时还是很厉害的。
他那人就是重感情,好也不好。向嘉余感叹,我一直以为他那脑子是不会开窍了,好在还有你。
我也放心了。
这话越听越令人沉重,颜随原甚至错觉他在托孤,虽然这个形容不大妥帖,可意思都差不多,好像以后卓阳冰就交给他,而向嘉余可能不会回来了。
我一直很好奇,你喜欢的那个人真的那么好?颜随原问出了他心里的疑惑,怎么看向嘉余都不像是为情所困的人,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。
十年还走不出来,他喜欢的那个人得多优秀啊?
向嘉余渐渐地收敛了笑容,面上有片刻的伤感,良久才轻声说:有时候爱一个人,不能简单的定义他好不好,只要在合适的机会出现,他永远都难以忘怀。
我跟欧文相遇的时候,机会太好了。那时我受够了家里的气氛,我父亲总是逼着我去和门当户对的小姐们相亲,在他看来,我喜不喜欢根本不重要,只要看得过去,谁都行。
我母亲软弱又沉默,她不喜欢和我们这些孩子亲近,对我的困境视若无睹。
我很早就讨厌家里所有人,总希望哪天能逃出升天,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,自由自在的过一生。
欧文恰好旅游到这里,我和他机缘际会之下认识,是我先动心的。我追了他半年他都不肯松口,这激起了我的斗志,我明明感觉得到他对我不是无意,为什么却又一再避开。
向嘉余说到这里,苦笑一声:现在想想,那时的我真是太顽固了,比卓阳冰还死脑筋。
再后来,欧文和我坦白,他其实只是不敢赌。他之前曾得过病,虽然当时是治好了,可医生说如果五年内不复发才算安全,他的五年之期还没到,不敢耽误我。
我那时候太年轻,以为人定胜天,这点小事根本不用担心,只要我想,就一定会有奇迹。
他被我坚定执着的态度感动了,也开始试着回应我,并且坚信我们会战胜着一切,所以我们就同居了。
颜随原的心提了起来,他知道接下来的必定是一场悲剧。
可惜,我没能等到奇迹,他在最后一年还是复发了,癌细胞转移,无路可走。
就只差了两个月而已。
向嘉余满脸惆怅,我以为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,满心欢喜的等着迎接光明,甚至和他计划好陪他一起周游世界。因为他是一个摄影师,梦想就是走完全世界,拍下最美丽的照片留作纪念。
可谁能想到,只差了最后两个月,我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。
对那时候的向嘉余来说,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。尽管他提前知道欧文可能有复发的概率,但他是那么的年轻骄傲,总觉得自己运气不会那么差,所以豪情万丈的下满了赌注
可他到底还是赌输了。
欧文离开后,我消沉了很久。向嘉余苦笑,你应该听卓阳冰说过,我活得跟个死人一样。
颜随原很难过,试着安慰他:都是过去的事了。
是啊,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向嘉余眼底落寞,十年了,除了我,没人还能记得起他。
欧文离世的时候曾对我说,让我去外面走走看看,他在那些美好的地方藏了很多秘密给我,让我去找。
我就把这句话当成最后的希望,所以真的走出去了,拿着他最心爱的相机。向嘉余眼中慢慢地噙了点泪光,他一直都是最懂我的,知道我最想要什么。
我怀着那一丝丝的期盼,这些年一直在外流浪,把他曾走过的路再走一遍,看看他到底给我藏了什么。
有一天,我在雪山上半夜看着夜空,那么冷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。我看到有一颗流星掉了下去,不远处还传来狼的叫声,安静的仿佛只有我。
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,欧文说的秘密是什么。
万千世界何其玄妙,很多奇遇是你在大都市写字楼里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,而我被家族束缚过得及其不开心,欧文就想让我去看看,外面的山川河流有多美。
他其实从没离开过我。
我能感觉到,他一直都在。或者是风,或者是花,或者是月亮,只要我还愿意带着他的梦想活着,他就永远都在。
颜随原没能忍住掉下眼泪,抬手难过的一直擦,他觉得向嘉余这是太难过,所以才只能这么安慰自己。
觉得我很可怜?向嘉余却笑了,不是的,我一点都不孤单。